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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2006年01月07日
黑 夜
节选自:卡尔·巴特《<罗马书>释义》第一章(下)
肇因
(1:18-21)
18 原来,上帝忿怒,从天上显明在一切不虔不义的人身上,就是那些行〔作为枷锁的〕不义阻挡真理的人。
上帝!我们不知道我们用这个词是在表达什么。谁有信仰,谁就知道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谁有信仰,谁就和约伯一样热爱位于无法探究的高处令人生畏的上帝,谁就和路德一样热爱隐形的上帝。上帝之义就会向他显明。他会获救,唯独他会获救。“惟有囚徒才会获释,惟有穷人才会致富,惟有弱小才会强大,惟有受辱才会昂首,惟有空才会满,惟有无才会有”(路德)。在不虔不义的人身上显明的只会是上帝的忿怒。
“上帝的忿怒”是什么?倘若我们不热爱法官,它就是高踞我们之上的法庭。倘若我们不去肯定针对我们的“不!”,它就是这“不!”。倘若我们没有自己对世界的此在和如此在提出异议,它就是这种始终和到处出现的异议。倘若我们没有去理解生活的艰巨性,他就是这种艰巨性。它是我们的局限性和暂时性,倘若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些乃是必要的话。完全撇开我们对此的态度不谈,这高踞我们之上的法庭是事实,是作为我们生活典型特征的事实。这事实是否会沐浴在将临世界以及随之而来的拯救的光华里,完全取决于我们对信仰问题的答案。不过,即使我们选择的不是信仰而是烦恼(1:16),这事实依然不失为事实。以永恒为标尺,时间不过是虚无而已;以万物的本源和终端为标尺,万物本身不过是假象而已;我们是罪人,我们不免一死――的确如此,即使界限没有成为我们的出路也是如此。可疑的生活继续走它的路,我们也随之继续走我们的路,即使我们对横在我们面前的这巨大的问号视而不见罢。人注定无望,即使他对拯救一无所知也是如此。这样的话,界限就仍是界限,不会变成出路;囚徒就仍是囚徒,不会变成看守;等待就不是快乐,而是苦乐参半地服从必然;矛盾就不是希望,而是痛苦的桀骜不驯。这样的话,我们此生中有益的悖谬就成了暗藏的蛀洞;否定就真成了人们通常所说的“否定”:神圣上帝就被命运、物质、宇宙、偶然、天数取而代之了。如果我们不再将“上帝”这一圣名授予非信仰的上帝(1:17),那么这就意味着我们开始洞察事理了。然而,上帝的忿怒的最终结果也是我们不信复活时称之为“上帝”的东西。和他的名称相矛盾的、肯定这个世界的此在和如此在的上帝也是上帝:是忿怒中的上帝,为我们受难的上帝,只会回避我们和说说“不”字而已的上帝――因此所有真诚的人只能有保留地称其为上帝:上帝的忿怒不可能是他最后的话语和真正的显形!非上帝不可能真的名为上帝!但事实上我们碰到的总是上帝。即使非信仰者也会碰到上帝;只不过他未能深入到上帝对他而言是隐密的真实内核,从而像法老(9:15-18)一样在上帝身上撞得粉碎罢了。“任何一种对上帝所造生命的阻碍和破坏,生物全部的衰弱性、限制性包括死亡的恶运均为上帝作出的反应(楚恩德尔)”;当然,我们如果不清楚地认识上帝的这些反应,就会因此而沉沦。整个世界都是上帝的痕迹;当然,如果我们不选择信仰而选择烦恼的话,这绝对令人困惑不解的整个世界就会是上帝忿怒的唯一痕迹。上帝的忿怒是向非信仰者显明的上帝之义;因为上帝不能容忍别人的嘲讽。上帝的忿怒是在基督之外和没有基督的情况下体现出来的上帝之义。
那么,这里所说的“在基督之外和没有基督的情况下”是什么意思呢?上帝的忿怒显“在一切不虔不义的人身上”。只要在复活的此岸,我们与上帝的关系就是以此为显著特征。这种关系是不虔的。我们自以为知道我们吐出“上帝”这词时在表达什么。我们将我们世界至高无上的地位赋予上帝,从而原则上将上帝视为我们和万物的同类了。我们认为上帝“需要别人”,我们自以为能够像处理其他关系一样去处理和上帝的关系。我们硬挤到他跟前纠缠不休,我们肆无忌惮地将他拉到我们身边。我们冒昧地和他建立一种惯常的关系。我们冒昧地期待上帝会与我们为伍,似乎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们斗胆地以他的知己、他的施主、他的管家和他的谈判代表自居。我们将永恒误认为是旋踵即逝的时间了。这就是我们和上帝关系中的不虔。这种关系也是不义的。在这种关系中,我们是不明说的主人,关键不是上帝,而是我们自己的需要,而上帝必须适应这些需要。我们狂妄自大,什么都要,甚至还要认识和跨入一个超然世界。我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求更深刻的理由,寻求彼岸的首肯和奖赏。我们酷爱人生,追求虔敬的时光,追求在永恒中长生。我们将上帝扶上尘世的御座,启示却是为自己着想。我们对他表示“信仰”,不过是为了自我辩护、自我欣赏、自我崇拜。我们的虔敬实际上是什么?是郑重其事地证实我们自己和这个世界,是庄严肃穆地回避矛盾,是装出谦恭和激动的样子反对上帝罢了。我们将旋踵即逝的时间误认为永恒了。这就是我们的不义。――这就是呼吁我们守序之前的、在基督之外的和没有基督的情况下的、在复活此岸的我们与上帝的关系。上帝本身并没有被承认为上帝,我们称为上帝的事实上是人自己。我们体验的是自己的生活,因而侍奉的是非上帝。
“那些行不义阻挡真理的人。“这一其次提及的特征从时间顺序上来说是首先产生的。人首先在自己身上、然后才在非上帝身上失落自我。人们首先听到“你们会像上帝一样!”这种预言,然后才丧失对永恒的感知。人们首先抬高自己,然后才低估自己与上帝之间的距离。人在基督之外和没有基督的情况下与上帝建立关系,这种关系的中枢就是奴隶的不义。我们想像自己具备本来唯上帝独有的品质,所以我们就无法想像上帝比我们高尚。我们认为自己处于本来唯上帝独处的境界,所以,我们就无法认为上帝比我们伟大。暗地里将自己和上帝同一化,必然导致公开地将自己和上帝相隔绝。自己这小上帝似乎不需要那大上帝也行。人阻挡和包围了真理即上帝的神圣性,使真理适应人自己的尺度,从而剥夺了真理的严肃性,消除了真理的影响力,使真理失效、变得平庸、蜕变为非真理。这些通过人的不虔表现出来,而不虔则必定使人堕入新的不义。人若成了上帝,那么偶像就必定赫然而立。偶像若收到崇拜,那么人必定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上帝,才是造物主,是自己造就了上帝。――这就是阻力,它妨碍我们去仰望那个指出了尘世局限、意味着我们得救的全新天地。只有上帝的忿怒才能显明在这一阻力上。19――21 上帝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显明在人心里,因为上帝已经给他们显明。自从造天地以来,上帝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疑晓得,叫人无可推诿。因为他们虽然知道上帝,却不当作上帝荣耀他,也不感谢他。他们的思念变为虚妄,无知的就昏暗了。
“上帝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这是真理受难史中的悲剧性。这个真理,关于未知之神局限和扬弃人的这个真理,在复活中显示出来,是明明可知的真理。人类精神最原始和最高级的自我反思将不断地在“绝望的谦恭”和“理性的自嘲”(柯亨)中洞察我们的局限性,眺望局限我们又扬弃我们的局限性的那一位。我们知道,上帝是我们不知道的那一位;而这“不知道”正是我们知识的问题所在和本源所在。我们知道,上帝是我们所不是的位格;而正是这“我们所不是”扬弃和证明了我们的位格。这一对上帝的认识,这一对我们的不自律、对我们的绝对他律性的认识,本身乃是自律的。如果我们抵制这一认识,那么我们抵制的对象不是外来的和陌生的,而是我们自身具有的;不是远在天边的,而是近在咫尺的。对它的回忆时时刻刻作为问题和警告伴随着我们。它始终既是暗藏的深渊,又是隐密的故土,贯穿于我们的人生之旅。我们对它不忠实,就意味着对我们自己不忠实。
这是因为上帝“虽是眼不能见,但……可以晓得”。我们把这给忘了。我们总是要人一再提醒。我们觉得自己在上帝面前不谦虚、不疑虑、不惊慌是很自然的事,但上帝和我们之间的状况并非必然如此。柏拉图式的睿智早就认识到,“无”乃是一切“有”的本原。清醒无比的处世经验早就断定,对主的敬畏乃是知识的开端。作《约伯记》的诗人和传教士所罗门睁开不受诱惑的双眼,早就在直观的明镜里重新发现了直观对象的原型,重新发现了上帝的非直观性,重新发现了上帝无法探究的崇高。在气候的风云变幻中,我们始终可以听到主一直在要求我们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若――或是以赞美者或是以控告者的身份――像和我们同类争执一样向上帝索要自己的权利,我们便是在愚不可及地谈论一件对我们来说过于高奥难解的事情。我们此在和如此在的复杂性,所有存在包括我们存在的空幻及可疑性,永远宛如一本教科书摊开在我们面前。上帝绝对令人费解的“所造之物”(动物园!)不过是一些问题罢了。这些问题没有直接的答案,唯有上帝、唯有上帝本身才是答案。可以藉“自造天地以来”上帝的作品“晓得”上帝之“不!”,理性地观照,这指明我们局限所在,从而指向我们局限之外的上帝之“不!”。心境坦然、实事求是、在宗教方面无先入之见的观察者可以发觉和理解这上帝之“不!”。只要我们不自我为难,不去阻挡,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因为有了对上帝的认识而进入有益的危机。只要我们愿意“晓得”,愿意理性的观照,我们就已在这解万民于倒悬的危机之中了。对这“晓得”,对这“理性的观照”而言,一个始终无可挑剔的事实正是上帝的非直观性,亦即和复活福音相一致的上帝的“永能和神性”。我们对上帝只能一无所知,我们不是上帝,我们必须对主表示敬畏。――这就是他比所有其他神高出一筹的地方,这就是他作为上帝、造物主和拯救者的特征(1:16)。时间和永恒、现世和来世的切线(1:4)确实贯穿历史始终,是“从前……所应许的”(1:2),是一直有可能察觉的。上帝的忿怒显明在出庭受审者身上,这并非不可避免的事。受审者完全可以去认识、去热爱审判者。所以,他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是“无可推诿”的,不能原谅的。他们的不虔是不能原谅的,因为“晓得”了的上帝作品宣告了上帝“永恒的能力”,预先就向侍奉已知上帝即非上帝的行为、向将上帝归于尘世的自然力、精神力或其他的什么力的行为提出抗议。他们的不义同样也是不能原谅的,因为“晓得”了的事实证实了上帝“永恒的神性”,预先就向宗教的狂妄、向在体验的心醉神迷中大谈上帝却暗指自己这种宗教的狂妄提出了抗议。――如果我们封锁了上帝的真理,从而激起了上帝的忿怒,那么,这并非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上帝“离我们各人不远,我们的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徒17:27-28)。从上帝出发,局面可能改观。
“他们虽然知道上帝,却……”只要看一看我们的生活是多么不可理喻、多么一无可取、多么微不足道,就很容易知道上帝。但这知道没有称为知识。在我们眼里,上帝的非直观性比起我们津津乐道的那位“上帝”极不可靠的直观性来,似乎更加不堪忍受。造物主永恒的、原则的前提竟然成了万物之上或万物之列的一种自在之物,对一切具体事物所作的动态抽象过程,竟然成了一种具体事物――虽说是至高无上的具体事物,唯一精神竟然成了某一精神,难以接近、却因而近在咫尺的事物竟然成了我们经验的的永远隐隐约约的对象。我们不是以他的光为光,不是以他“无人可近”的、因而是永恒的光为光,而是使他成了众光之一――虽然是一种最明亮的、非感性的和超自然的光。这样一来,我们便顺理成章地点燃了我们自己的光;我们便同样顺理成章地在万物之中寻找万物自己的光。如果对我们来说上帝不再是未知的,那么,哪里还有什么“荣耀”?这荣耀本是我们应该给予上帝的。如果上帝不再是我们所不是的,那么哪里还有什么“感恩”?这感恩本市上帝理应得到的。普罗米修斯奋起反抗宙斯这个取上帝而代之的非上帝,反得有理。
光亮就这样在我们身上成了黑暗,上帝对我们的忿怒不可避免了。“他们的思念变为虚妄,无知的心就昏暗了。”面对毫无意义地统治着一切的尘世力量,人处于一种毫无意义的无援境地。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生活只有通过和真上帝的关系才有意义。然而,只有对永恒的回忆折服了我们的思念、折服了我们的心(由于“晓得”),和真上帝的关系才能建立起来。而要建立和真上帝的关系,除了约伯的道路别无他途。倘若没有发生这种折服过程,我们的思念就是虚妄的、形式的、只会批判而没有结果的,就无力应付众生万象,就不能在整体的联系中理解个别;未被折服的思念自愿放弃了和万物的真正关系。另一方面,未被折服的心――即不在终极认识监视之下的对万物的感受――摆脱了思念的控制,它昏暗、盲目、缺乏批判精神,一切听从偶然,成了一种自在之物。思念离开了心,理解而无观照,所以是虚妄的;心离开了思念,观照而无概念,所以是盲目的。如果心灵和世界不在未知上帝的知识中相逢,心灵就是脱离世界的心灵,世界也就是脱离心灵的世界。人必须在真实的上帝那里失去自我、失去世界,才能重新找到自我、找到世界。人若回避真实的上帝,那么,心灵就是脱离世界的心灵,世界就是脱离心灵的世界。
我们之所以在黑夜中游荡,上帝的忿怒之所以显明在我们身上,原因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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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报告:爱欲与认知--前言
2006年01月02日
课堂报告:爱欲与认知(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