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问答

    2006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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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下问答》


    童子问,松间泉水清几许?
    道人答,在山清泉出山浊。


    泉水问,水中因何置白石?
    螺蛳答,春雨春花梦秋云。


    云石问,真兮幻兮孰能明?
    香炉答,一点心火可熏烟。


    紫烟问,飘来散去知何适?
    白鹤答,那头青牛出关去。


    青牛问,吾载大道不知道?
    老聃答,骑汝久矣腿生疮。


    道人问,徒弟知否知之否?
    童子答,宿醉将醒胡不归?

    ========================================

    然后下面就是菊人看了以后写的《大话松下》了:

     一

    每次黄昏,我就会出现,每一次现身,只比一柱香的时间多一点点。

    一百年了,还是这一片林子,变幻诡谲的绿轻轻地拂过温柔起伏的山陵,最后一层阳光挑染着林中逐渐升腾的白气。我知道,这白气将会陷入与黑暗的痴缠,因为太阳一会儿就落下去。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黑暗,我消失在阳光之前。为此,我无数次感到夕阳忧伤的眼神,哪怕被厚厚的云遮住,我仍感到他的目光,无限惋惜地落在我身上。

    我是烟。他们给我取名紫烟。

    这个名字很贴切,我喜欢生命的红和死亡的蓝,喜欢这两种颜色合成亦真亦幻的紫,就像我自身,没有什么能证明我存在过,我不可把握,不可分解,但你会记住我,如果你爱上我的香。


    像人类一样,关于我自己最初来到世界的记忆已经荡然无存。

    18岁成年时候,每天与我为伴的松树告诉我,我第一次升天时,像湖水突然爆炸一样,噗的一气冲上了天,呆头呆脑地胡乱扑腾,把正在打盹的他吓了一大跳。当我路过他的松针,卷起白白嫩嫩的身躯,温柔地包裹着他。他顿时喜欢上了这个白小孩。

    他看着我长到18岁,成为一缕风度翩翩的烟,从此,我的机体就定型了、永不改变。

    而松树,尽管也属于长寿的品种,但从我50岁开始,他就五年五年地变深、落叶,现在,他已经成了大半个秃子。



    秃子往往是先知,而先知意味着忧郁。因为过去和未来都满满地储存在他的脑袋里,却缺乏“现在”。

    松树总是望着那眼泉水出神。

    这是一眼美丽的泉水。我看不出她的年龄。据说,水是没有年龄的,她们和光一样循环于天上地下,和时间一道无所顾忌地穿越整个星球。所以,她们骄傲、自大,从不遵守道德规矩,也不收敛自己的言行,随心所欲地随物赋形,还经常勾三搭四,席卷一切带得动的品种,不喜欢的时候又随手抛下。这不但拆散了很多恩爱的家庭,而且极大地破坏了环境。

    但她们美丽的形态,昼夜不息地俯冲的身姿,你不得不承认,这投入全部生命力不顾一切向下的姿态,是多么具有后现代颓废的美感啊。跟她们比起来,我那种只能向上的传统风度,多么地苍白和乏味。

    以至于若干年前,一个圣人也不由得被她们迷惑了。他走得又渴又累,喝了一口泉水,叹息道:上善若水!

    后来又有一个圣人,大概想模仿他的前辈,却没有组织好语言,留下一句鬼头鬼脑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的弟子为此争论不休,一来二去这个圣人的名气就超过了他的老师。可见做学问不要把话说透是有好处的。



    这些都是松树告诉我的。关于泉水的一切他了如指掌。这是他忧郁的根源。

    因为他了解她而她不了解她,他甚至还知道她不了解他,他迈不出一步去亲自告诉她。这不是世上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我看出了这一点,但从来没有对他说。谁喜欢别人看穿他自以为深藏的心事呢?哪怕是相知多年的朋友。

    饮了泉水的白鹤踱步到树下的时光,是松树最惬意的时光。那白鹤的头颈总是沾着水珠,当他在树下仰起头,羽毛上的水珠闪闪发亮,松树浑身颤抖,眼神比水珠还要闪亮,他下意识地望向我,像对其他事情一样,迫不及待和我分享他莫名的快乐。

    我为他高兴,心上却掠过一丝辛酸。


    【松树篇】之前传

    五 松子

    松树不喜欢人们叫他松树。


    他觉得他很紧。紧得人一看见他,就赶紧说:松-树。

    那时候,有一粒松子,是一颗大眼睛,无躯干、无器官、无睫毛、无眼珠的大眼睛。一群松子都是光溜溜的、褐色、妩媚动人的眼睛,亲亲热热凑在橘皮婆婆的篮兜里,不说话不动。集市上人挨着人,人挤人推人嫌人,趋之若骛又避之不急。红尘滚滚百川合流,在不合时宜的边缘,被人生的大浪淘尽的橘皮婆婆松弛的眼睑下,宁静的眼睛挨着眼睛,我中有你中有我中有你。

    世界尽在我与你。

    终于,一个身影一矮,“多少钱?”

    好听的小女孩,抓一把松子,倾入红毛衣的口袋。一阵颠簸踉跄,眼睛摩擦、翻滚、喘气、呻吟,他们没有嘴,然眼波流转之际,已听见着彼此。

    抓捏把玩了几下,女孩忘记了他们。

    如此岁月静好,像一副静物画。

    画的外框,是一个月黄色藤编箱子。箱子一开一合,发音够慢的。用两天时间,打了个招呼:“你——好——”用一个礼拜,介绍了自己:“箱——子——是——我——榕——树——藤——做——”。除了箱子一早一晚吐出一字半音以外,便是寂静,长长的寂静钻进各种毛的、绒的、棉的、皮的衣料里,与那些姹紫嫣红五颜六色尽情嬉戏,没有休歇,没有尽头,单调,也才痛快吧。多好呵,那红色的毛线口袋,始终深深地吻着松子,这无时间性的吻,眼睛密密缠绕彼此。除了爱人,唯有爱人。

    有时候他也动动脑子。       藤编箱子喜欢出谜:“四——四——方——方——什——么——”“有——眼——无——嘴——什——么——”近取诸身的题目出完以后。箱子沉默了好几年。再开口,又用了高深莫测的六个月,问道:“比——时——间——快——什——”“么”,松子默默补充了一个字,默默地想。想的时候他并不像瑜珈师一样合上眼睛,他没有眼皮,他仍望着其他眼睛,刹那间,不清楚是怎么样的先后,微笑就在眼睛之中漾开了,像月光下银色的浪尖一样流转在眼睛之中,刹那间说不出的智慧动人。

    “念头,比时间快。”

    一个松子知道,就是全体知道。对他来说,一就是全体,全体就是一。你中有我中有你中有我。不需要时间来传递,念头快于时间。自古就是这样,永远这样。

    松子陶醉之际,没有留意藤编箱子一反常态又开口了,而且一反常态发出急促的一声“棱——”(事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终于想到,箱子说的原话是“留神”。唉,悠悠往事不可追,空余千古恨。。。。)他也没有留意还有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咦?”

    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突然有了强烈失重的感觉。

    红毛衣被拎起来了。接着就是剧烈的震动。若干年前曾有过一次的摩擦、翻滚重现了,但不知怎的,这次他心下恐慌得厉害,发出无声的惊叫。

    头晕脑涨之际,模模糊糊听到:“什么时候的松子啊?”然后两个指尖叉下来,捏起一粒,随即甩进火里,深黑的炭发出炽热的一声笑。

    更多的手指叉下来了,一小撮两小撮地撒到炭火上。遍布炭火的眼睛,身受热火焚身之痛,眼巴巴地等待,平生发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响亮的爆破声。

    惨剧就要降临到他了。又一阵失重的感觉,他头晕脑涨惊恐万分地被手指捏起来。他感到其他眼睛的惨叫,空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灼人。手指加在他身上的力正在减弱。

    他,到,此,结,束,了。

    刹那间,不清楚怎么样的一个先后,一个眼睛挤过来,在手指欲松开未松开之际,在上一刻刚停止,下一刻未涌起之际,一个挤过来的眼睛挤了他一把,他仓不及促地率先从指缝里坠下去。

    他在最后一瞥中,看见那个眼睛满是盈盈的笑意。唯有充满泪,才能笑得如此盈盈。他不记得那是谁,在最后救了他,化成一滴泪。

    对松子来说,一就是全体,全体就是一。

    松子是彼此和彼此的爱人。

    但,最后,只,有,他,得,救。

    他滚到柜子底下的死角,孤零零地听着其他眼睛的惨叫。其中也有他吧?他是谁我是谁?我从不知道也再不知道他是谁。从此,世界不再有他也不再有你,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我,白天黑夜地睁着眼,看不到眼睛,看不到你中的我中的你。眼睛全是黑色的黑暗。

    又不知过了几年、几劫、几世。

    女人都变成骷髅。桑田都变成沧海。

    有什么快过时间?

    一只鸟把他衔起来,越过山越过川又来到山,张嘴把他抛下了。

    他乘着空气的滑滑梯,降到一片树叶上,又骨碌骨碌地滚到地上。松松干干的土壤,黑黄黑黄的。一头痩仃伶的青牛俯下头看着他。

    一个扁扁的声音从泉水那边传来:

    “走!”

    牛抬起头:

    “去哪?”

    “道之所在。”

    “吾载大道。”

    “骑汝生疮。”
    ……

    一人一牛远去了,够奇怪啊。

    不过他不再对任何事情好奇。他只想睡觉,沉沉地,睡去了。

    又不知过了几年。

    他长出了脚,躯干,长出了手。他憋足劲,还想长一样,很多很多的一样器官。他长啊长,长出了很多很多,细细的、无睫毛、无眼珠、长长的眼睛。不是记忆中的眼睛。或许,这只是一个细细的梦,尖锐的一刺即破的梦。松树是松子的梦。松子又怎知自己不是松树的梦?

    欲哭无泪。

    梦中的眼睛攒成梦幻般发射状的球,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你看到我中的你中的我。

    看到什么?

    在刹那间,在上一刻刚停止,下一刻未涌起之际,是什么使时间停止?是什么,化解恐怖,化怖为笑?

    什么念头,挡在时间之前?

    爱。

    快如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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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桃花源记,绝妙的小说。呵呵,阴阳相生,离道不远了。